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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en Li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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盐水堂

We Jazz June, We Die Soon...
6월 21일

春08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VIII
 

    我的心因德文郡早至的春意而欢喜。想起英格兰的其他地方,樱草(primrose)仍在阴灰的天空下簌簌发抖,心底就升起一股寒意。率直的冬天,素裹冰髯的冬天,我无法对之冷淡;可是,当日历翻尽,气候仍不紧不慢,当三月四月令人丧气的霪雨淅沥不绝,当五月的荣耀被大风吹尽——这些多少次摧残了我的希望!在这里,几乎还觉察不到最后一片叶子是什么时候掉落的(时候),几乎还看不见常青树上挂着霜,反着光(的时候),西风已含着花的气味拂来。甚至是这二月仍笼罩的,乌云堆积的天空:

        和风摇动着接骨木丛
        漫游的牧人知道
        山楂花很快要开放了1

   我一直在想早年时在伦敦的光景:不觉四季的变迁,很少抬头望望天空,无尽街道的幽禁也不会使我难受。有六七年,我没有去过牧场,甚至也没有去过绿阴环绕的近郊,现在想想,真是很奇怪。那时候我正为珍贵的生命而战斗;大多数时间里,我对一周内的食物和住处都没有把握。当然,八月的中午我会向往海滩,但这个念头过于荒诞,故而也没有造成麻烦。一度,我会忘记人们还会外出度假。在我住的城镇的贫苦区,四季没有什么分别,没有装满行李的马车提醒我欢悦的旅途,周围的人日复一日地奔波,我也如此。还记得慵懒的下午,书本让人烦心,脑子混混沌沌,我就会去公园散上一步,恢复一下精力,却没有为之一新的感觉。天,那时我如此辛劳!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是被怜悯的啊!后来,我的身体因过度疲乏、恶劣的空气、食物和其他不幸,而每况愈下,这才唤醒了我对乡间与海滨——以及其他更遥渺的——那狂躁的欲望。但即使在那些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那些我经历着现在不敢想象的匮竭的日子里,说实话,我也不能被称之为承受(苦难)2的。我没有承受(苦难),是因为我没有软弱的感觉。我的健康足以应付一切,我的精力抵御所有外来的恶意。勉励尽管不多,我却有无穷的希望。黑甜的睡眠(这些地方现在已不敢去想)使我每天早上精神焕发,应战裕如,早点,有时候只是一片面包和一杯清水。照人类幸福的定义,我那时候也许算不上不幸福吧。

   年轻时潦倒的多数人都受过朋友的接济。伦敦没有(与巴黎类似的)拉丁区3,但对于那群饥饿的文学初学者——托特厄姆路一片,或者无可救药的切尔西的落拓作家4来说,他们都有自己合适的圈子。他们过着波西米亚式的生活,(看起来也许微不足道,)且感到自豪。就我当时的状况而言,我与他们都无甚瓜葛,这有点怪;我对萍水相识们避犹不及,那晦暗的几年也只和一位朋友互通往来。我天性就不喜求之于人,一切都靠自己。正因为如此,我甚至只听从自己的意见。有好几次,我受斗米之迫而不得不乞援于陌生人,这在我是极苦的经历;但若是要向友朋举债,则是苦中之苦5。其实是我从未自视为“社会的一份子“。我一直只看到己身和人世,而且它们常常剑拔弩张。我现在不也是一个人么,不也和以前一样,从未融入社会中去么?

   这样的念头,曾引以为傲又略带自我解嘲6,现在看来,若从头活过7,大概会作不一样的选择吧。

1. 雪莱:《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》
2. suffer,意谓饱受苦难,心里很苦,夫子自道也。
3. Pays Latin. 据郑译。
4. 原意是指住阁楼的穷人,又借指不得志的文人
5. 原文用虚拟态,作者并未向朋友借过钱。
6. 原文为scornfully proud. 常见的paradox也,不易翻成中文。
7. "如果不是灾难"一句未译。
6월 15일

春0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VII
 
    “人总是爱埋怨的动物,老爱想着自己的烦恼。”1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。记得沙朗2的一本书曾经引用过,没有注明出处,我却记住了——刺耳,但很对。至少对我而言,很多年来它是真理。我想,若没有一点阿Q精神3,生活总是难以忍受;有无数次,我想过自杀,也是靠它才得以幸免。有的人大倒苦水,为的是使自己心安,但只有深思才能获得真正的慰藉。庆幸的是,我没有(喜欢唠叨的)习惯;是的,哪怕受到即时的伤害,它也不会成为深植于我内心的恶习。(对它)妥协的时候4,我看清了自己的软弱;(因唠叨而)宽慰的时候,我又对自己嗤之以鼻。甚至“想着自己的烦恼”(的时候),我都可以自嘲。现在,多亏了冥冥中的力量,我得以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了。不仅如此,我还能冷静坦然地接受逝去的那些日子。既是如此,合该如此罢。天地为炉,造我如此,个中奥秘,我所未知;但无涯之中,这便是我的位置。

    若我像平日里担心的那样,在贫困交加中死去,我还能领悟这么多哲理吗?我还能摆脱匍匐于地,却执拗地避开头顶的光,茕茕独立形影相吊的深渊吗?5

1: 拉丁文,未知出处,据郑译。
2: Charron沙朗,法国哲学家。
3: 借用成语,并不确切。原文是luxury of self-compassion.意思大概是自我哀怜,luxury表示该精神之稀有,compassion是怀着慰藉、慈悲、能摆脱痛苦等良好愿望的词,与第二段self-pity(我套用了茕茕独立形影相吊的老话)的意思有差别。
4: 意思是作者也不能避免抱怨诉苦。
5: 原文是虚拟句,言外之意是若无生活的大变故,作者一定仍自怜自艾不能自已,看不清世事道理。头顶的光有浓烈的宗教色彩。

春06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VI
 
    我还能活过几个春天?乐天的估计也许是十来个;请让我卑微地祈求,能再活五六年吧。这么久,足够了。五六个春天,从第一株白屈菜(celandine)到蓓蕾初绽的玫瑰,我满怀喜悦地留心与观察,又岂能说是好景不长?五六个春天,大地披上新衣,眼前则是难以曲尽其妙的流光溢彩。一想到这些,我便担心自己是否太贪心。

春05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V 
 
   “先生们,”约翰逊1说,“所有试图宣扬贫穷无罪的观点都是罪恶的。人们也不会为这一(不证自明的)观点而费尽唇舌:优渥的财产会让人活得很幸福。”
 
    这个粗鲁年迈的洞穿世事的老夫子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。窘困显然是相对的,它与一个人的智识相关。如果我迷信报纸,那么,英格兰那些有头衔的,领二十五先令周薪的男男女女,就说不上窘困。因为他们的智识需求与马夫和洗碗女佣无异。给我同样的收入,我也能活下去;但我,是窘困的。
 
   你也许会说,金钱买不到最宝贵的东西。这番陈词滥调表明了你从不了解缺钱的苦处。忆及入不敷出带来的懊丧和贫困,我被金钱的重要性震骇了。由于贫穷,我丧失了多少乐趣,那些人人向往的最朴素的幸福!岁月忽淹,与心仪的人会面变得越来越渺茫;而忧伤,误解,甚至是残酷的疏离,只因我的有心无力而滋长——钱本该可以帮我呵。资财的匮乏,让我丧失了很多日常的乐趣;地位的限制,更让我失去了不少朋友;本可以结交的,仍是陌路不识。有时,内心如此渴求相伴,四顾却无人应和,只让我感到落寞与凄苦。只有付出2,才有益精神,这么说,不能算是夸大其词罢。
 
    “贫穷,”约翰逊又说道,“是罪恶的,它是诱惑、不幸的温床,我只能诚挚地敦促你避开它。”
 
    就我而言,我无需别人吩咐我避开(贫穷)。伦敦的很多阁楼都见证了我与那讨厌的室友2之间的争执。奇怪的是她居然没和我一直闹下去;此事不合常理,也让我在碎梦的夜里,时而隐隐不安。
 
1: 约翰逊,即顶有名的约翰生博士是也。曾以一己之力编纂英文辞典,于后世有深远影响。
2: moral good... to be paid.按此处paid主要是指付出金钱。
3: 室友Chamber-fellow,即贫穷。
6월 14일

春04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IV
 
    在我过去的生活中,曾有一段日子,如果我能享受和现在一样的境遇,我的良心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刺激我。什么!一份足以维持三个、甚至四个工人家庭的收入;一间自己的房子,举目皆佳的房子;而且可以坐享一切!这让我有口难辨。那些日子里,我切肤地体会到,卑微的人们要怎样努力地讨生活啊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,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1(的道理)。我曾饥肠辘辘地走在街上,曾栖身于弹丸陋室间。我明白对“侯门庙堂”2的憎恶与嫉恨是什么滋味。可是,那时候,我自己也成了一名所谓的“特权者”3了,现在,我也厕身其间,良心竟没有隐隐的不安。
 
    我并非麻木不仁,波澜无惊。去某些地方,看到某些场景,内心的平静就很容易打破了。如果我对这些假装视而不见,那是我相信,多一个活得与文明相称的人,会使这世间更加美好。让那些愤世嫉俗的人毫无保留地疾呼吧;让那些身负使命4的人勇往直前地战斗吧。至于我,若是这样,则与自然相悖了。(若我还尚明事理,)我知道,我天生适合过宁静与沉思的日子。亦只有如此,才能发挥我的所长。五十余年的所见所闻告诉我,让这个大地变得黯淡的错事与蠢事,都是因了人们的灵魂不宁;而使世间免遭毁灭的拯救,皆源自深思与静默。这世界日益喧嚣;我无意于卷入这场纷争,只要我缄口,我就带来了福祉。
 
    国家的税收,若全用在养老退休上,那么五分之一的人口将可以过上和我一样的生活,这是多么美妙!
 
1: 原文为拉丁文,引自Lucanus的Pharsalia(IV, 377)[Discite quam parvo liceat producere vitam, Et quantum natura petat.] 大意是,竹篱茅舍自甘心,帝力于我有何哉。
2: the privileged class,特权阶级。
3: 意思是作者也享有了随意鄙视特权阶级的特权
4: vocation,有神召在身。
6월 13일

春03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III
 
    我不是植物学家,但长期以来,我从收集花草中获得了很多乐趣。遇然看见一种陌生的植物,回去翻书找到它的名字,下一次它再闪耀于我路过的小径时,和它打一声招呼:这种感觉我很喜欢。如果这株植物不很常见,那发现它本身就蕴含着欣喜。大自然,这个伟大的艺术家,给平凡的花卉以平凡的姿态;即使是最卑俗的野草,人类的语言还是描绘不出它的奇异(marvel)与动人。这些还只是路人皆能见到的呢,至于珍稀的品种,则居于幽处,以大自然纤纤之手而成的。发现它,就像享有一种得入神圣领地的特权。除却高兴,还夹杂着敬畏之心。
 
    今天,我散步了很久,就在快要折回去的地方,发现了一株开着白花的香车叶草(woodruff)。它长在一丛年轻的岑树(ash)之间。我注视着这些花儿,纤细的岑树环列四周——它们发亮得光滑(的纹理),茶青的(olive)色泽使我开怀。边上还耸立着榆木林,树干凹凸斑驳,像是刻着不知名的文字,映衬得这些幼岑益发婉曼婀娜。
 
    闲游于我,无所谓时间短长。既没有任务的催迫,也不会有人对我的徘徊容与而恼火不安。春光遍洒在巷子和草地间,蜿蜒而逝的那些岔路,我甚至想都走一遍。春唤醒了我久已遗忘的勃勃生气,我不知疲倦地行走,像男孩一样为自己唱歌,唱那些少年时学会的曲子。
 
    这让我忆起了一件事。那是靠近小村子的树林边上,我碰到了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,他正靠着树干,埋着头,伤心地哭。我问他出了什么事,一番周折之后——好在他比一般的乡下人强一些——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。他本来是差去还债的,却不想把这六便士丢了。于是他陷入了一种成年人称之为哀恸欲绝的境地。他料是哭了很久了,脸部的所有肌肉都微颤着,像是正受着拷打,四肢颤抖,他的眼神和声音昭示着合该穷凶恶极之徒罹受的痛苦。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他丢了六便士!
 
    我真应该陪他落泪的——为这场景而动容,落下怜悯和愤怒的泪水的。一个晴好的日子,天地本应降福给每一位大人、孩子,让他们享受儿童才能拥有的快乐的日子里,居然会让他因为手上遗落了六便士,就哭得死去活来!他也明白丢钱不比轻描淡写;他怕父母的责怪,却更怕丢钱给他们带来的伤害。六便士脱手,一家子遭殃!对一个会发生此等事件的“文明”社会,该说什么好?
 
    我把手伸进口袋,这举手之功,就创造了六便士的奇迹。
 
    半小时后,我的情绪才恢复正常。毕竟,迁怒于人的愚昧,或是希望他变得稍聪明一些,都是奢谈。于我而言,六便士奇迹就是件头等大事。呃,我也知道,或许有一天,(这六便士)我也无能为力,或许它就是我的一顿饭。因此,让我再一次感到快乐,心存感激吧。

春02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II
 
    这屋子真是分外幽静。我一直悠然地坐着,看看天空,毯子上的阳光一直变幻着样子,我的目光懒懒地掠过镜框里的图案,从这幅到那幅,还有我心爱的排列整齐的书。没有什么搅乱这里的气氛。我能听到院子里的鸟鸣,它们拍打翅膀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。若这些让我陶醉,我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,坐到更闲寂的夜里。
 
    我的屋子是完美的。我很庆幸找到了一个深合心意的女管家——低声细语,脚步很轻,年纪刚好,健壮灵巧,耐得住寂寞。她起得很早。等我要吃早餐的时候,她只等着给添上调味汁。几乎听不到杯盘的响动,也听不到门窗的开合。天赐的宁静啊。
 
    别人既决不可能来访问,我也没动过访问其他人的念头。我还有一封朋友的信没回;或许睡觉前会动笔吧;也或许留到明天早上。一封情谊绵绵的信,该心有所想时抒写才好。我还没看报纸。通常情况下我会把它留到散步归来;阅读它让我觉得可笑:喧闹的世界正在上演什么;又一批苦修者发现了什么;有哪些新的徒劳的艰辛;哪些新的冒险与倾轧。我不愿让这些悲哀和愚蠢的事情搅坏了一早饱满的精神。
 
    我的屋子是完美的。它大小恰分,让家里透着优雅有致;剩余空间宜人,减一分则太少;构造合理;木料和灰泥都较眼下的时代来得从容和诚恳;台阶不随着脚步吱嘎作响;我不会惹上讨厌的气流;可以轻松关闭窗户,手不酸疼。至于墙纸的颜色啊,图案啊,这些细枝末节,我是不在意的;只要它入目皆安。家首先要舒适;若有余资,耐性和鉴赏力,则不妨考虑细部的美感罢。
 
    这间书房对我来说是美好的,主要是因为它是我的家。我的大半生是没有家的。我住过很多地方,有的很勉强,也有的很适意;但只有现在才让我觉着有家的安全感。那些日子我时时为了那些该死的厄运和恼人的衣食而追逐;但我总对自己说:有一天,万一,我会有个家。但是这个“万一”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黯淡了,正当我已经将希望遗弃的时候,命运不可思议地向我微笑了。我终于拥有了家。每为书架添置一本新书的时候,我会说:吾目力佳时,好生呆着;我喜不自胜。这座房子在二十年内是我的,当然我活不了这么久;但即使到那时候,我仍能付得起房租,买得起食物。
 
    我怜悯那些不幸的众生,他们不会像我有这般的运气。我想在祷文里再添一条:“为那些住在大城镇的人们,特别是寄宿的,膳宿的,住公寓房的,或是其他没有,只能住那些肮脏地方的人们——也许是因为窘困和愚笨,他们才落得如此田地1。”
 
    我也曾想过坚忍淡定2,却还是徒然无益。我也知道,在这小小的地球上,为一个人的居所而耿灼不安,始终是荒唐的。
 
        凡是日月所照临的所在
        在一个智慧的人看来都是安身的乐土3
 
    很久以来,我一直尊崇着远古的智慧。从哲人铿锵的段落,诗人绝妙的音步里,我能感觉它的美好。却永远拥有不了它。作为一种我有心却无力的美德,它带给了我什么?于我,房屋的位置与风格是至高无上的;我坦白。我不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。对我来说,客死他乡绝对是一场梦魇。那么在英格兰,住在这里是我的选择;这里,是我的家。
 
1: 寄宿lodgings,膳宿boarding-houses,住公寓房flats
2: 坚忍淡定stoic,按该词出自古希腊斯多葛学派,具体的哲学主张主要是苦行,请自行搜索其余补充材料。
3: 原文引用莎士比亚《理查二世》第一幕第三场,译文采自朱生豪。日月eye of heaven,源自圣经,本是上帝之眼。中西认识世界之异可见一斑。
6월 12일

New Release!

    如果您看到我的头像边上有了小花在闪烁,请您相信,这不是幻觉,您不是一个人!亲爱的关心过我的人,我又复活啦。近期预告,《四季随笔》将恢复连载,虽然速度会比较慢。您也知道,在盛宴的最后,男硕士们总是会躺在酒杯里获得最大的满足感。此外,我突然发现,闷骚是不对的。临别之际,我愿意公布我的地下流水帐,请自动忽略我在里面的某些不知天高地厚。其中文字没有做过任何剪辑,包括错别字和文法不通。大家请记住我吧,来杭州请找我吧!http://hi.baidu.com/vicissitude
   
4월 20일

两个横塘

    今日读焦竑《焦氏笔乘续集》卷八,有一条云:“吴大帝时,自江口沿淮筑堤,谓之横塘,北接栅塘。盖其时夹淮立栅,自石头南上十里至查浦,查浦上十里至新亭,新亭南上十里至孙林,孙林南上十里至板桥。查浦即查下也。金陵鼎族,聚居横塘、查浦间,楼阁壮丽,天下莫比,至赵宋犹然。”此横塘即《哀江南赋》“跨横塘于江浦”是也。至唐代仍吟咏不绝,如崔颢《长干行》“妾住在横塘”,温飞卿“回首问横塘”等等。没有关于金陵方志的书,从曾益注温飞卿诗里找到了些资料,亦无新意。按,焦氏所言板桥,即余澹心《板桥杂记》之板桥,章台柳巷之所,可见那一带至明朝仍是繁庶之地。
 
    另一横塘,则在苏州,不知地名的渊源。石湖居士有“年年送客横塘路,细雨垂杨系画船”,可见他住得离横塘并不远。贺方回亦有“凌波不过横塘路”句,《词林纪事》引《中吴纪闻》:“铸有小筑,在姑苏盘门之内十余里,地为横塘,方回往来其间。”查《百城烟水》,“横塘”条曰:“去盘门五里,为游山入湖之地。”另《吴郡记》(?)云其上有桥,“额曰横塘古渡”,亦不知何年何人所立。

关于水乌他

    《燕京岁时记》有一条水乌他,云“以酥酪合糖为之,于天气极寒时,乘夜造出,洁白如霜,食之口中有如嚼雪,真北方之奇味也,其制有梅花、方胜诸式,以匣盛之。奶乌他大致相同,而其味稍逊。”水乌他本是满语,周作人《饭后随笔》补充:“是将枸杞子汁与牛乳白糖混合,用干酪凝结而成的一种点心。”我疑心梅园乳品点卖的杏仁豆腐、杨梅豆腐都是水乌他的遗意,只不过将枸杞子汁换成杏仁汁跟杨梅汁罢了。我不清楚杏仁汁如何取得,但牛街至今有杏仁茶出售,想必亦不是很困难的事。
 
    水乌他原来是十月份的应季品,说如嚼雪,想是入口即化。我对乳制品不怎么热衷,杏仁豆腐于我,就觉奶味太重;杨梅豆腐却是清淡,初夏吃得一碗,可解暑气。说起杨梅,故乡没有,小时候吃过的,也许是苏州西山的罢。可惜杨梅极不耐藏,因此机会也不大多得。据云杨梅浸烧酒约半个时辰,别有风味,但北京白干必是不宜,太烈之故。
 
    我近日对北京的风物也有点兴趣,是因为有故乡的恍惚。芭蕉云“秋十とせ 却て江戸を 指故郷”,虽是出自贾浪仙,亦不知是什么心情。山口素堂说“(芭蕉)老人常谓,他乡即吾乡”,固是旷达,我却每有羁恨,心难安也。
4월 18일

甘蔗

    前几日抽出一本《百喻经》来,粗粗地看下去,讲大乘的部分自然是不懂的,前面引的故事还颇有可读之处。读到一则煮黑石蜜浆喻,后来查资料,才明白讲的正是甘蔗。甘蔗在江南是常见的东西,分为青皮和黑皮两种,北京却像是没有。说是黑皮,其实是深紫。到阴历十一月份的时候,农人将两米多高的甘蔗斫倒,拖几根上来,招呼邻人来分啖,负暄琐语;小孩子则持着甘蔗的老根,以为是金箍棒,互相打闹。在城里,菜场上见到的是多数;也有将甘蔗斫成半米长,自行车上绑个筐,放筐里在马路边上卖的。路人觉得口渴,便取一根。
 
    甘蔗若是砍倒了,一周内就会干枯,于是农人将它们埋在田里,不让接触空气。家乡有一个传统,除夕前要买几根甘蔗放在门背后,取其“甘”的意思,以讨个好口彩。所以到了腊月底,也是我吃甘蔗最多的时候。可惜我的牙很小的时候就坏了,所以母亲像劈柴一样将甘蔗劈成好几份,放在碗里。饴津入口,很高兴的事情。
 
    说起甘蔗,不能不提顾虎头当年吃甘蔗,是从尾而至本,自谓渐入佳境。甘蔗确实是根部更甜一些,这个典故也颇有名。手中一本笔记叫《尾蔗丛谈》,题目就是来于此。称尾蔗,当然有自谦的意思,但比什么敝帚之流听上去要风雅得多。
 
    由甜想到咸,顺带提一下盐水堂的来历。元来是号鉴水的,本自《庄子》:“人莫鉴于流水,而鉴于止水,唯止能止众止。”是要劝自己潜心静气的。后来给一位熟人写幅卷轴,署名的时候,用的是小楷,不想字写花了。其实这个“鍳”字也并未写错,但那位熟人笑开了,“这不就是盐水堂么?”既已亡羊,只能补牢,又在左边加了个金字旁,补成了“鑑”字,但这个盐水堂是叫开了。后来想想,这盐水也未必不好。语云“撮盐入水”,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,不知不觉就消溶于无形,在红尘堆里打滚也好,学太上之忘情也好,都是来游历了一遭,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激起呢。
4월 16일

吴歌

    在书店里看到一本《吴歌·吴歌小史》,开卷就是一则熟悉的:
 
        “康铃康铃马来哉, 隔壁大姐转来哉。啥个小菜 ? 菱白炒虾。田鸡踏杀老鸦。老鸦告状,告拨文王;文王卖布,卖着姐夫;姐夫关门,关着苍蝇; 苍蝇扒灰, 扒着乌龟;乌龟拆屁,拆得满地。”
 
    谣里的情节起落有些差别,变成了
 
        “当当当,马来哉,隔壁小姐回转哉。吃点啥?雪菜炒虾。踏杀一只老鸦。老鸦告状,告拨和尚;和尚念经,念到观音;观音拆屁, 拆得一地。”
 
    但它在鄙乡甚是流行。有时候坐在院子里,把小孩子放在膝盖上,用脚打拍子,嘴里念着这些谣谚,逗得孩子眉开眼笑。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,现在看,鄙乡的已经是洁本,而原文颇不雅驯,甚至出现了“扒灰”。(记得在《吴下谚联》里见过其来历,还牵扯上了苏东坡,殊是无稽。)这种民间的采风,远从诗三百乐府,近到杨慎冯梦龙,再近一点如顾颉刚刘半农诸公,断断续续,总算一直保留着。小时候会说的谣谚不少,但十之八九不复记得,而这些歌谣的式微,亦实在是很可惜。
4월 7일

四季随笔·春01

I
 
    一个多礼拜了,我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这七天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写。若是以前,定是病体缠绵所致了。那时候,我的心被焦虑和痛苦占据,因恐惧而辗转奔波。为了生计,所有人都得如此啊。赚钱原该是一种谋生手段,但对于我,从十六岁起就必须养活自己的我,这三十年来,倒觉得赚钱成了一种目的了。
 
    我想我的老笔杆一定在暗暗责备。它没有很好地为我效劳么?为什么,我快乐了,却将它遗忘,让它蒙尘?这枝我日日摩挲的笔杆跟了我……嗯,至少有二十年了吧。我记得是在托特纳姆(Tottenham)1法院路(Court Road)的一家店里买的。那天我还花一先令买了镇纸——那奢侈真是让人战栗。如今笔身上亮堂堂的漆已经褪却,显出本来的褐色木质。我的手多了块茧子。
 
    真是让我又爱又恨的家伙!多少次我不耐烦地握着它以换取衣食,我的脑子和心头一般沉重,双手哆嗦,两眼茫然。我多么厌恶我的墨水玷污了这一张张素洁的稿纸!尤其是像今天这么好的天气,天是蓝的2,云是蔷薇色的,阳光微微地撒在书桌上。那夹杂着芳草香味的泥土气息,山坡上松树的葱茏,原野上云雀3的回啭,都让我如坐针毡,一刻也不得平息。曾经有一阵子——似乎比我的童年还要遥远——我屡屡焦迫地抓起笔,手因为期待而发抖。但这期待捉弄了我,我现在可以平静地说,那些少作根本没有存留的价值。这本来是年轻的错误,竟由于环境的压迫一再地延续。世界未始对我不公,我亦渐能识得个中意味,何其幸哉!写作的人儿啊,为什么你会对眼前的冷落忿恚不平,即使你4的文字能够不朽?谁企求你出版了?谁保证你闻达了?又有谁失信于你了呢?假如我的鞋匠给我做了双精致的靴子,我却无理取闹般地扔还给他,那么他有抱怨的资格。可是,谁为你的诗或小说讨价还价,喋喋不休?若是它技巧娴熟,不乏真诚,却无人问津,你无非是一个失意的文贩。若是它妙手天成呢,就可以因为销路冷清而大发光火?人类智慧的产物,全凭后人评定。你的作品伟大与否,未来会见分晓。但你不去想身后的荣耀,却要舒舒服服地坐在安乐椅上,享受今世的盛名。啊,这完全是另一回事!给你的名利心一点勇气吧。承认自己是个商人,向神和世人疾呼,你的货色更物美价廉吧。也许你是对的,世俗不曾光顾你也的确有些过份呢。
 
07/04/2005 初稿
08/04/2005 修改
 
注:1. 伦敦郡的一个行政区,译法参照当地的足球队。
        2. 原文是blue eyes of spring... laughed...,blue-eye在英文中有天真无邪的意思,本来这句话是拟人,不会经营,只能略注于此。
        3. 在英语中Skylark的叫声总是轻快高昂的。最著名的例子是莎士比亚的<the Winter's Tale>中的"tirra lirra"。
        4. 这两句本来是第三人称叙述,到后面才转成第二人称的高亢与赤裸裸的质问的。在中国,行文的习惯并没有如此快速转换人称的,甚至还避免直接对话,这亦是中西文章的一点差异。我对这以下的一段翻译颇不满意,觉得火气有点过盛了。所谓嚼饭哺人,意思有二,一是吹凉了以免烫口,二是嚼烂了以免生硬。不幸的是我越吹越热,实在不是我的本意。
 
 
20/04/05 
 
 
4월 6일

不知为不知

    是周二,我上完日语课出来,看见弯弯的月亮倚着图书馆,夜色有点暗,七八分,刚刚好。我想起浮世绘来,想起东山魁夷,想起那些高高的山尖和鹅黄的月儿。我一贯爱在路上想一些拉杂的事情,这次就浮世绘想下去,后来开始觉得心底越来越凉。我哪懂什么浮世绘!只不过从中学的美术书上知道了这个名词,后来又不知道怎么看过了一点零星的介绍,都只是些粗浅的知识。那些画,从来没有老老实实地去看过。
 
    现在流传的一句话叫知之为知之,不知Google之。我们查阅资料自然是方便了许多,可也有其短处。简单说,这种查阅太具有功利性,不利于自身知识的累积。John Ruskin说,一个educated man(不会翻成中文)可以不通晓几门语言,但是他会的语言,他能知道每个词的来龙去脉。我们这帮人接受过所谓的高等教育,非但没有通读过尔雅说文,还沾染了很多坏的习性,其一就是好议论。不知怎的,我总有一种错觉,一些人的高谈阔论,乍听上去如“山阴道上,应接不暇”,但细究下去,也许只是蜻蜓点水。而且听他们言谈,我总像在看天桥的杂技,生怕一个闪失跌将下来,摔伤了自己,对于他们固然不好,就是观众,恐怕也会悻悻而散的。这些意思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桓,今日看到reader版有一篇文上了十大,我不想去搅那趟浑水,就用自己的地方记录下来吧。
 
    最后引一段《夜航船》序里的几句话。其实,要是让大家都读一下《夜航船》,恐怕不少阔论家都会收声吧。
 
        “古有一僧人、一士子同宿一夜航船,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缩足而寝。僧闻其语有破绽,问:澹台明灭是一个人、两个人?士子曰:是两人。僧又问:尧舜是一个人、两个人? 曰:一个人。僧乃笑曰:这等说来,待小僧伸伸脚也!”

爸爸的舞曲

     这首《My Papa's Waltz》是Theodore Roethke写的,引起的争议很大,不少人认为是写酗酒的父亲虐待年幼的孩子,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抒写父爱,它有时候不免直接得带血,却是那么深沉。作者上大学的时候父亲去世了,也许是在怀念逝去的日子吧。以前看过一部电影,叫作On Golden Pond,是讲祖孙三代如何消除隔阂和偏见,最后亲密地生活的。不止在美国,许多家庭都会有或多或少的问题,等到斯人已远,甚至已殁,再去缅怀过去种种,简直是人类中的一种贱相。昨天读完它,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,今天将它译出来。原文韵式是ABAB,主要是采用了抑扬三步格,使整首诗读上去就像一首华尔兹。我实在不会,只能使形式上看起来还比较相似,至于韵脚方面,就一塌糊涂了。还有一些词,如easy,本来意思很广,翻成中文,就只能取其一了。

 

 

爸爸的舞曲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你呼吸里带的酒气
让孩子觉得晕眩迷离
但我迷恋,就像迷恋死亡
因为这样的舞太不容易
 
我们一直蹦跳嬉戏
直到锅从架上砰然落地
母亲的面色不无担心
她的眉头蹙在一起
 
你的手握住我的腕
它有个关节已经磨烂
你跳错一步,我的右耳
就会刮上你的皮带扣环
 
你拿我的脑袋打拍子
你的手掌饱蘸着污泥
跳着跳着你把我放到床上
我还紧紧抓着你的衬衣
 
  
 
My Papa's Waltz
 
The Whiskey on your breath
Could make a small boy dizzy;
But I hung on like death:
Such waltzing is not easy.

We romped until the pans
Slid from the kitchen shelf;
My mother's countenance
Could not unfrown itself.

The hand that held my wrist
Was battered on one knuckle;
At every step you missed
My right ear scraped a buckle.

You beat time on my head
With palm caked hard by dirt,
Then waltzed me off to bed
Still clinging to your shirt.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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